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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津通识读本:笛卡尔 [1]

By Root 863 0
学史讲演录》中说,笛卡尔是第一个以非学院的独立思想者的身份开始哲学讨论的,而且所有论述都十分自由、简明、通俗,抛开一切公式、假定,“文章开门见山、十分坦率,把他的思想过程一一诉说出来”,于是改变了整个哲学文化的气氛。所以笛卡尔不但是一个彻底从头做起,带头重建哲学的英雄人物,而且更重要的,就是通过他的著述标示出了一个把哲学问题作为困扰自己人生的最大问题来加以讨论的“全新方向”和哲学的“新时代”。

笛卡尔是近代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他建立了高等数学的重要基础,是解析几何的发明者,对物理学、光学、天文学都有重大贡献;是他发明了用x、y和z表示方程中的未知量,用a、b和c表示已知量,创立了表示数字的立方和高次幂的标准符号;他二十三岁时,就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一种适用于所有科学问题的“总方法”(第13页),而且在1630年(三十四岁)着手写他的《世界》一书,其中就包括地球运动的假设;他的《屈光学》确立了光的折射与光所穿越的介质密度之间的关系;他的《气象学》则在风、云、彩虹、雪、冰雹、风暴与其他自然现象间建立起简洁一致的解释方式,因为他相信“本性天然是有秩序的、稳定的,每种事物由于其本性的决定作用,都表现出与之相应的特定行为和变化方式”(第43页)。

但所有这一切并不足道,至少,牛顿的成功就已经沉重打击了笛卡尔在自然科学上的成就与声望;也许正如有些人所说的,笛卡尔是一位很少有兴趣用实验来验证自己理论的沉思型人物,他的沉思最能满足的,就是他的形而上学两原则(“我思故我在”与“上帝存在”)之间的关系,是他对一切成见与权威的怀疑和坚定地把“开端”奠基于普遍性思维的努力,是他的对事物是否具有统一本性的思考与简洁明了的文风、自我敞开的坦白。

说到底,他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尽管在黑格尔看来,在自由问题上,他无法解决一个问题:如果人是自由的,是否会与神的全知全能、预先安排发生矛盾;而且他把哲学(科学)比喻为大树的说法,事实上也导致了以后集各种科学之大成的体系化趋向,如从逻辑学、形而上学讲起,再讲自然哲学,包括物理学、数学等等,最后再讲伦理学,研究人的本性、义务、国家与公民。而黑格尔自己恰恰就是这一体系的最后一个完成者,其间历经将近两百年。

我自己最有兴趣的是这样一个哲学问题:笛卡尔认为感官并不再现任何事物,感官仅仅负责从周围的物质接受碰撞;再现(包括颜色、味道、质地、温度)是理性灵魂的职司;于是,身边有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是理性的灵魂单独感知到的,感性只能感知到苹果与我身体的碰撞。是这样吗?笛卡尔为什么要这样认为?其实,他的意思是说:人的感性只能感知到苹果,但当我们说到或想到“苹果”这个词语时,它在我们心目中所唤起(也就是“再现”)的“又红又大”是理性灵魂的功能。于是,他又从这里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人的感官会接触到一些具体的事物,这种接触只会在人的心智中引起“再现”(包括联想);而且人的心智中也会有一些概念(词语)是无须到外界寻找对象的;也就是说,理性灵魂会有一些天生的或自己制造的概念(词语),这些天生的或自己制造的概念也可以在人的心智中衍生出更多的句子,用以表达那种仅仅“再现”于心智中,但又与外部事物极其相似的景象。索雷尔说,令人惊讶的是每种语言的使用者都能制造出大量从未学过的句子;而且尽管掌握语言的方法和个体的智力千差万别,不同语言的使用者却能把握到某些相同的东西,这应该归因于语言的使用者一定具有某些相同的能力,而且这种能力不是我们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获得的。“显然,这样的看法是笛卡尔假说的一个变种,它正是美国语言学家诺姆·乔姆斯基的杰出理论。乔姆斯基承认自己受到了笛卡尔的影响。”(第78页)

第一章

物质与形而上学

勒内·笛卡尔的职业生涯不长,起步也晚。1628年他才开始专注地研究哲学和自然科学,此时他已三十二岁了;九年以后他才有作品问世,而这距他生前最后一部著作的出版时间(1649年)仅有十二年。他也远非多产的作者。然而,他为物理学[2]、数学和光学作出了奠基性的贡献;在气象学和生理学等领域,他所留下的记录也惠及后人。他在自然科学方面的成就已经令人景仰,但他的视野却远更辽阔。

他最为人知的方面或许是“我思故我在[3]”(Cogito,ergo sum)这句名言。这个简短的论断是他的形而上学(或者说“第一哲学”)的第一原则,这种哲学致力于探讨坚实严谨的科学赖以存在的先决条件。他的形而上学非常玄奥,对后世哲学影响深远,直至今日仍不绝,堪称他思想遗产中最具生命力的部分。但是笛卡尔的初衷绝不是让形而上学独立于科学研究而存在,更不是让它喧宾夺主。当笛卡尔在研究活跃期的前半段转向形而上学时,他发明的理论仅仅是为阐述自己以数学为基础的物理学扫清障碍。通过极其抽象复杂的推理,笛卡尔力图证明,只有那些能够在几何学中清晰理解的属性——长、宽、高——才是物质最核心的属性,解释自然现象也只需要考虑这些几何属性和物质的运动。

几何式物理学的鼓吹者不止笛卡尔一位,他甚至也不是头一位。这个大方向的先驱当推伽利略[4],但笛卡尔认为他不够严谨。“他还没打地基就开始盖楼了,”笛卡尔在1638年10月的一封信中如此评价伽利略,“他没有考虑自然的第一因,只试图解释一些个别现象。”(2.380)笛卡尔的形而上学则考虑了自然的第一因——上帝;他的物理学由此推演出自然界最普遍现象——这些现象包括加速以及物体因碰撞而发生的变形——的原因并就其他许多现象的成因提出了假设。

他有意采用了一种同时远离经验常识和传统物理学的解释方式:该方式似乎无意与自然物体向人类感官所呈现的表象保持一致。搭建笛卡尔物理学的材料是关于物体的数学事实,诸如关于大小、形状、构成、速度的数据,这些事实能够为感官经验迥异于我们或者完全没有感官经验的心智[5]所把握。物体的其他事实,诸如颜色、气味等原本与人类感觉能力有关的事实,笛卡尔是以另外的方式处理的。他用自己偏爱的框架来解释,将它们都归结为物体的大小、形状、速度以及这些事实对感官的影响。由此,笛卡尔创立了一种理论,区分了物体真实拥有的本质属性(形状、大小等等)与物体似乎拥有的表象属性(颜色、气味及其他能感知的特性)。

图1 一幅笛卡尔肖像的版画复制品(原作者:弗兰斯·哈尔斯)

笛卡尔区分了以感觉为基础的认知框架和更严格的数学式认知框架,坚信后者能更客观地理解物质世界。新科学的其他信徒也秉持这样的看法。为了宣扬数学式认知框架的优越性,他们有时会声称它与上帝的思维相似。但是笛卡尔没有满足于这种上帝视角的含混提法,他明确指出了在理解物质世界时以感觉为基础的认知框架与数学式认知框架之间的差异。他向读者表明,前者的整个体系都难逃质疑,后者却可以驱逐不确定性的幽灵;不仅如此,他还提出了一种方法,帮助我们摆脱感觉的影响,转向更客观的认知框架。

通过亲自倡导上述方法,笛卡尔在纯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几个分支领域都取得了斐然的成就。其他作者,例如弗朗西斯·培根[6]和伽利略,只能在某些方面与笛卡尔比肩。培根虽然发明了一种消除常识化认知和传统物理学负面影响的方法,他对感觉世界的质疑却远不如笛卡尔深刻。此外,培根虽然为一种更客观的认知自然的模式开辟了空间,他却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种模式的数学本质。伽利略的确意识到了该模式的数学本质,却不能令人信服地解释数学方法在研究物理世界时何以能被应用得如此得心应手。笛卡尔的形而上学填补了这个空白。他的理论宣称,按照上帝设计的本意,如果人类的心智以数学的方式去理解物质世界,就能进入确信无疑的状态;我们能够确信无疑地理解的任何东西,上帝都有能力创造出来;当人类确信不疑地把握到物质的数学本性时,仁慈的上帝是不会让他们的心智在此刻坠入谬误的。

这套将物质与数学视为“天生伉俪”的说法在我们今日看来既显怪诞,也不够雄辩。然而,即使笛卡尔没能说服我们数学式物理学是可行的,也没有什么妨碍。17世纪以来数学式物理作为测量、预测和控制的工具已然取得辉煌成就,让诸如此类的证明成为多余。但笛卡尔的理论并非徒劳无功,它为早期的一些研究铺平了道路,正是这些研究的成就使我们树立了对现代物质科学的信心。

如今笛卡尔的形而上学比他的数学式物理学更受关注,因为去世不过数十年,他在自然科学领域最具特色的一些猜想就被逐渐淘汰了。然而,这些理论的研究和撰写工作却几乎占据了他的整个活跃期。科学问题,而不是哲学问题,才是他研究工作的中心。在面对这些问题时,他强烈地意识到它们的共同点,清楚地知道处理它们的顺序,并且坚信自己能够找到其中多数问题的答案。

第二章

发现自己的天命

笛卡尔竟能积攒足够的自信和热情,持之以恒地推进自己迟迟才起步的研究工作,这样的结果似乎完全出于偶然。他1596年3月31日生于法国西北部的图赖讷,但他的家族却没有科学家的遗传因子。他的祖父和曾祖父都当过医生,父亲却是律师,并任治安推事。外祖父曾在普瓦提埃担任高级公职。母亲一方的亲属中似乎有人做过司法官员。父母双方的家族即使不是下层贵族,至少也离贵族身份不远,财产殷实,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对科学没有特别的兴趣。在早年居家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迹象能让人预见到笛卡尔最终的职业选择。

大概是在十岁左右,小笛卡尔被送到了耶稣会士[7]在安茹创办的拉弗莱什公学[8]。他在这里学习了八年,接受了自然科学方面的早期训练。最后两年的课程中有数学和物理。他在数学方面表现出了天赋,然而他所学的物理却并不倚靠数学工具。笛卡尔接触的理论是以经院哲学的思路来解释自然界的差异与变化的,旨在以深奥、抽象和非量化的语汇来阐释定性描述的观察结果。

17世纪早期的耶稣会士在讲授经院物理学的同时,也意识到了天文学领域的最新进展,而后者的动力来自一种截然不同的、数学式的探究自然的方法。这一点在拉弗莱什公学也有所体现。例如,该校在1611年曾庆祝伽利略发现木星的卫星。耶稣会士们甚至可能开明地允许笛卡尔和他的同学们使用新发明的光学仪器,这些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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