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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 [55]

By Root 8416 0
是真的,”斯维德里盖洛夫接住话茬说,却没回答主要问题,“我已经碰到过了;因为我已经闲荡了两天多;我会去打听他们,看来,他们也会来打听我。这还用说吗,我穿得体面,不能算是穷人;就连农民改革①也没影响我:我的财产大都是汛期淹水的森林和草地,收入没受损失;不过……我不会上他们那儿去;早就腻烦了:我已经来了两天多,可是熟人当中谁也没碰到过……还有这座城市!您瞧,我们这座城市是怎么建立的!一座公务员和各种教会学校学生的城市!不错,早先,八年前我住在这儿的时候,这儿有好多东西我都没注意……现在我只把希望寄托在构造上,真的!”

①一八六一年的农民改革废除了农奴制,但未触及地主的利益,根据有关规定,可耕地、森林和草地都留给了地主。

“什么构造?”

“至于这些俱乐部啊,杜索①啊,你们这些普安特②啊,或者,大概还有什么进步啊——这些,没有我们也行,”他继续说,又没注意向他提出的问题。“可是倒乐意作赌棍吗?”

“您还是个赌棍?”

“怎么能不是呢?我们有这么一伙人,都是最体面的人,这是八年前的事了;大家在一起消磨时间;您要知道,都是些最有风度的人,有诗人,也有资本家。一般说,在我们俄国社会里,只在那些常受打击的人最有风度,——这点您注意到了吗?现在我不修边幅了,因为我是住在乡下。而当时,因为我欠了涅任市③一个希腊人的债,终于进了监狱。这时碰到了玛尔法·彼特罗芙娜,经过讨价还价,用三万银币把我赎了出来。(我总共欠了七万卢布的债。)我和她结了婚,她立刻把我当宝贝似的带回乡下她家里去了。因为她比我大五岁。她非常爱我。七年来我没从乡下出来过。您要注意,她一生都握有一张对付我的借据,也就是以别人名义出借的那三万卢布,所以我只要稍一违背她的意旨,——立刻就会落入她的圈套!她准会这么做的!要知道,女人就是这样,爱你也是她,害你也是她,两者并行不悖。”

①杜索——当时彼得堡一家著名饭店的老板。

②普安特:法语Pointe,意思是“海岬”;这里指涅瓦河各小岛上的时髦娱乐场所。

③乌克兰的一个城市。

“要不是有那张借据,您就会逃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这张借据几乎没有使我感到拘束。我哪里也不想去,玛尔法·彼特罗芙娜看到我觉得无聊,曾两次邀请我出国!这有什么意思呢!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出国,可总是感到厌恶。倒不是厌恶,可不知怎的,旭日东升,朝霞满天,还有什么那不勒斯海湾和大海啊,看着都让人感到忧郁!最让人讨厌的是,当真是在想念什么,所以感到忧愁!不,还是在祖国好:在这儿至少可以把什么都归咎于别人,认为自己什么都对。现在我也许想去北极探险,因为j’ailevinmauvais①。我讨厌喝酒,可是除了酒,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试过。据说星期天别尔格②要在尤苏波夫花园乘一个大汽球飞上天去,出一笔巨款征求和他一道飞行的旅伴,这是真的吗?”

①法文。“我没有酒德”之意。

②别尔格是彼得堡一些娱乐设施的所有者。

“怎么,您想去飞行?”

“我?不……我不过这么问问……”斯维德里盖洛夫含糊不清地说,当真好像在沉思。

“他怎么,是当真吗?”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不,借据并不让我感到拘束,”斯维德里盖洛夫沉思默想地继续说,“是我自己不从乡下出来。而且,玛尔法·彼特罗芙娜已经在我的命名日把这张借据还给了我,还送给我一大笔钱,数目相当可观,这大概都快有一年了吧。因为她很有钱。‘您要明白,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我是多么相信您啊’,真的,她就是这么说的。您不相信她这么说过?可您要知道,在乡下,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很正派的主人;附近的人都知道我。我还订购了一些图书。玛尔法·彼特罗芙娜起初是赞成的,后来却担心我用功过度,会伤害身体。”

“您好像很想念玛尔法·彼特罗芙娜?”

“我吗?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顺便说说,您相信鬼魂吗?”

“什么鬼魂?”

“普通的鬼魂呗,还有什么别的呢?”

“可您相信吗?”

“是的,大概,也不相信,pourvousplaire①……也就是说,并不是根本不信……”

①法文,“为了让您满意’之意。

“经常出现吗,还是怎么呢?”

斯维德里盖洛夫不知为什么很奇怪地看了看他。

“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来看过我,”他说,把嘴一撇,露出奇怪的微笑。

“来看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来过三次了。我第一次看到她,就是在安葬的那一天,从墓地回来一个钟头以后。这是在我动身上这儿来的头一天。第二次是前天,在路上,天刚亮的时候,在小维舍拉车站上;第三次就在两个钟头以前,在我下榻的寓所,就在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醒着的时候吗?”

“完全醒着。三次都是醒着的时候。她来了,说了大约一分钟的话,就往门口走去;总是从房门出去。甚至好像能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我就想过,您一定会常常发生这一类的事!”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说,但立刻又为自己说了这句话而感到惊讶。他非常激动。

“是——吗?您这么想过?”斯维德里盖洛夫诧异地问,“难道真的想过?嗯,我是不是说过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啊?”

“您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拉斯科利尼科夫很不客气而且十分激动地回答。

“我没说过?”

“没有!”

“我却觉得,我说过了。我刚才一进来,看到您闭着眼躺着,可是假装睡着了的样子,——我立刻就对自己说:‘这就是那个人!’”

“就是那个人,这是什么意思?您这话是指的什么?”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高声大喊。

“指的什么?真的,我不知道是指什么……”斯维德里盖洛夫诚恳地、低声含糊地说,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

大约有一分钟,两人都不说话。两人都睁大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这全都是胡说八道!”拉斯科利尼科夫懊恼地高声叫喊。

“她来的时候,跟您说些什么?”

“她吗?请您想想看,她谈的都是些最无关重要的小事,这个人真让您觉得奇怪:也正是这一点让我生气。第一次她进来(您要知道,我累了:举行葬礼,为死者祈祷,然后是安灵,办酬客宴,——终于书房里只剩了我一个人,我点起一支雪茄,沉思起来),她走进门来,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饭厅里的钟您忘记上了。’真的,七年来,每星期我都亲自上这个钟,要是忘了,她总是提醒我。第二天,我已经上路,到这里来。黎明的时候,我进站去了,这一夜我只打了个盹儿,精疲力竭,睡眼惺忪,——我要了杯咖啡;我一看——玛尔法·彼特罗芙娜突然坐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副牌:‘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要不要给您算算,一路上是不是平安无事?’她是个用纸牌算命的行家。唉,我没算一卦,为了这件事,我不会原谅自己的!我吓坏了,赶紧逃跑,不错,这时候开车的铃也响了。今天在一家小饭馆里吆了一顿糟透了的午饭,肚子里装满了不好消化的东西,我正坐着抽烟,突然,玛尔法·彼特罗芙娜又进来了,她打扮得很漂亮,穿一件绿绸子的新连衫裙,裙裾长得要命,拖在后面:‘您好!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您喜欢我这件连衫裙吗?做工这么好,阿尼西卡可做不出来。’(阿尼西卡是我们村里的一个女裁缝,农奴出身,在莫斯科学过缝纫,是个好姑娘。)她站在我面前,转动着身子。我仔细看了看连衫裙,随后留心看了看她的脸,我说‘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您倒有兴致为了这样一些小事来找我。‘哎哟,天哪,我的爷,都不能来打搅您了!’为了逗她,我说:‘玛尔法·彼特罗芙娜,我想结婚。‘您完全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来,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刚刚埋葬了妻子,马上又去结婚,这可不会给您带来什么好名声。要挑个好姑娘才好,不然的话,无论对她,还是对您,都没有好处,只会让好心的人笑话。’说罢,她就走了,拖在地上的裙裾好像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真是胡说八道,是吗?”

“不过,说不定您一直是在说谎吧?”拉斯科利尼科夫回答。

“我很少说谎,”斯维德里盖洛夫若有所思地回答,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问题提得那么无礼。

“从前,在这以前,您从来没见过鬼魂吗?”

“嗯……不,见过,一生中只见过一次,是在六年以前。菲利卡是农奴制时期我们家的一个仆人;刚刚埋葬了他,我忘了,又喊了一声:‘菲利卡,拿烟斗来!’他进来,一直朝放烟斗的架子走去。我坐在那里,心想:‘他是来向我报仇了,’因为就在他死以前,我们刚刚大吵了一场。我说:‘你的衣服胳膊肘上破了,你怎么胆敢这样进来见我,滚出去,坏蛋!’他转身走了出去,以后再没来过。当时我没跟玛尔法·彼特罗芙娜说,本想为他作安魂弥撒,又觉得不好意思。”

“去看看医生吧。”

“您不说,我也明白,我身体不好,虽说,真的,我不知道害的是什么病;照我看,我的身体大概比你好四倍。我问您的不是这个,——您信不信鬼魂出现?我问您的是:您信不信有鬼?”

“不,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拉斯科利尼科夫甚至是恶狠狠地高声叫嚷。

“通常人们都是怎么说来的?”斯维德里盖洛夫仿佛自言自语似地说,稍稍低下头,望着一边。“他们说:‘你有病,这就是说,你的错觉只不过是根本不存在的幻象。’不过这话并没有严密的逻辑性。我同意,只有病人才会看见鬼魂;但这只不过证明,鬼魂只能让病人看见,而不能证明,鬼魂并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拉斯科利尼科夫气愤地坚持说。

“不存在吗?您这么认为?”斯维德里盖洛夫慢慢地看了看他,接着说下去。“嗯,如果这样来考虑呢(请您指教):‘鬼魂——这就是,可以这样说吧,是另外一些世界的碎片和片断,是这些世界的一种因素。健康的人当然用不着看到它们,因为健康的人完全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所以为了这个世界的完满,也为了维护这个世界上的秩序,他们理应只过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可是一旦稍微有了点儿病,身体上尘世的正常秩序稍一遭到破坏,那么立刻就会出现接触另一个世界的可能,病得越厉害,与另一个世界的接触也就越多,所以,当一个人完全死了的时候,他就直接转入另一个世界去了。’我早就作过这样的论断。如果您相信来世,那也就会相信这个论断了。”

“我不相信来世,”拉斯科利尼科夫说。

斯维德里盖洛夫坐着,陷入沉思。

“如果那里只有蜘蛛或者这一类的东西,那又怎样呢,”他突然说。

“这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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