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中国史 [325]
同时,卢龙边境的战争仍在继续进行。从903年到907年,卢龙边境每年都受到攻击。在一次战争中,节度使刘仁恭的一个养子被俘。而刘仁恭则采用每年秋季越过边境焚烧草地遏制契丹人放牧的方法进行报复。在一次行动中,他们甚至俘虏了阿保机的一个妻兄。这些反击给契丹带来很大困难,牲畜损耗,饥荒不断,所以软弱的痕德堇可汗不得不用大量的马匹贿赂刘仁恭,请求他保留契丹人的牧场。907年,痕德堇应被重选为可汗。各部的首领耻于他对刘仁恭的妥协,将他罢免,推举阿保机为可汗。①阿保机任命从弟迭栗底继任迭剌部夷离堇,②并以自己的弟弟剌葛统领耶律家族。
尽管有军事上的成功,阿保机如不对他俘获的民众采取有建设性的策略,仍不能长久地维系对全体契丹人的统治。他出征的主要目的是获取另外的人力。被征服的部落民成为他的部下并增加了他的追随者。他们中的一些是纯粹的牧民,但是其他人,尤其是来自奚和室韦的人,则是熟练的冶金工匠和其他工匠。大多数汉人俘虏定居在阿保机自己的领地中,常住在称为“汉城”的地方。早在902年就第一次出现了有关这种汉城的记载,当时阿保机还只是迭剌部的夷离堇。③这座东楼(龙化)城建在契丹始祖的传统居地旁,安置从山西北部来的俘虏。后来,几百个被俘的女真家庭也在此城定居。我们知道后来又建立了近40个同类的城市,有些是阿保机的弟弟安端建的,有的是由其他贵族成员建的。汉族人口的原籍常被提及,似乎同一战役的俘虏经常被安排在一起居住。
这些汉城都有城郭(为便于防御居民均住在城内),按照中国矩形城市模式建造,四边有门,有城楼、街道和带钟鼓楼的市场。一些城中还有孔子庙和佛寺、道观,以及祖庙和驿站。汉城不是被奴役的殖民地,也不是流放犯的居所,而是变成充满活力的商业和制造业中心。城中的许多汉人居民不是俘囚,而是从混乱的和受压迫的中国边疆各镇自愿跑来的流民。这些居民,不管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对契丹的建国有很大的帮助。①
阿保机的强大不仅来自俘虏,尽管这些俘虏起了重要的作用。来自契丹各部的许多战士加入了阿保机个人的卫队,他逐渐建立起个人的权力基础,这个基础潜移默化地破坏了契丹人的传统部落结构和各部之间的权力平衡。显然,他不仅能够除掉旧统治者,还能埋葬旧的统治制度。
① [645]脱脱等撰:《辽史》,卷1,第2页,记为905年。但是[568]薛居正等撰:《旧五代史》,卷137,第1828页,记为907年;[573]司马光等撰:《资治通鉴》,卷266,第8676—8679页,亦采用了907年的说法。司马光在考异中引用了今已散佚的支持两个年代的早期史料。
① 这里采用的是欧阳修的叙事,见[572]《新五代史》,卷72,第886页。[568]薛居正:《旧五代史》,卷137,第1827—1828页,称阿保机是通过选举的正常途径上台的。但是[645]《辽史》,卷1,第2页,则有完全不同的说法。按它的说法,痕德堇死于906年年底,契丹群臣奉遗命请立阿保机为可汗。但是,这肯定是伪造的说法。痕德堇在一段时间里依然是一位有实力的首领。[573]司马光:《资治通鉴》,卷266,第8678页(考异),引用一条已散佚的史料,记载了908年痕德堇与阿保机二人曾纳贡于梁廷。
② [645]《辽史》,卷1,第3页。
③ [645]《辽史》,卷1,第2页。
① 对“汉城”最全面的研究是[825]姚从吾的《说阿保机时代的汉城》。此后[226]札奇斯钦的研究《契丹人和他们的城市》也很有用,他吸收了蒙古史学家波里对许多辽代城址的考证成果。亦见[782]陈述:《契丹社会经济史稿》,第83—109页。
阿保机称汗与登基
基本史书《辽史》告诉我们,阿保机于907年“即皇帝位”并建立起自己的王朝。其他史料则含糊地把这一事件定在904年至922年之间。②11世纪的《新五代史》对这一事件则给予不同的记载,认为当重新选举到期时,阿保机拒绝放弃他的于越或可汗位置,并使契丹联盟同他的追随者和汉人臣民们一起,建立起他自己的“部落”。由《辽史》本身产生了更进一步的混乱,因为它在别处记述了916年的第二次登基仪式。907年这一时间本身令人产生怀疑,因为它与唐的正式灭亡时间一致。从人们所熟知的他们强调辽王朝继承的正统性这一角度而言,这是辽朝史学家选择他们王朝开端的一个方便的和引人注目的年代。
矛盾也许最好这样进行解释,即假定阿保机在907年成为无异议的契丹传统意义上的领袖,而在916年,当他应再一次进行部落首领的重新选举时,他却举行了一次皇位登基的正式仪式,即采用了帝号,并采取了某种中国传统帝王的习惯服饰,以此宣布他与后梁的汉人统治者地位平等。
在这两个重要年代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阿保机继续进行平定各部落的战争。908年,他进攻了室韦。910年和911年,奚人的暴动被镇压。912年,他进攻了位于今天蒙古地区距其领土遥远的西北边界的阻卜(或术不姑)。915年,轮到了乌古(有人认为即弘吉剌)。辽朝的疆土稳固地向西与西北扩张。
与此同时,与中国边界地区的关系也极度紧张。在卢龙,统治者刘仁恭被他的儿子刘守光废黜,后者继续执行其父亲对契丹的敌视政策。909年,一支由萧氏后族的一名成员率领的契丹军队深入河北,并在今天天津西南某地打败了刘守光。然而,刘的野心膨胀,911年他宣布自己为独立的燕国皇帝(曾经是安禄山叛乱政权的名称)并开始侵略临近地区以扩张他的领土。可就在他称帝的同一年,契丹占领了山海关西面的平州。912年,阿保机亲自率领一支军队进攻刘守光。此后的一年,李存勗——自他的父亲李克用在908年死后,一直是河东的沙陀统治者,后来,他成为后唐的庄宗皇帝(923—926年在位)——对刘守光的扩张行为感到震惊,决定进行干预,侵入卢龙并占领了其首府幽州。刘守光被俘,燕国灭亡,卢龙被并入当时被称为晋的沙陀版图。自此,李存勗有效地控制了与契丹领土接壤的全部边界地区,并稳固地发展成为一个强有力的政权,该政权对由他父亲的老对手朱温于907年建立的以河南为中心的梁王朝构成巨大的威胁。
当然,阿保机曾与李克用结为兄弟,但后者从未原谅过他随后试图与自己的仇敌、后梁皇帝朱温建立友好关系。控制了当时包括河北北部与河东地区的后晋强大地盘的李存勗,对契丹来说,是一个远远超过刘守光的更强大和更具威胁性的对手。对阿保机来说幸运的是,李存勗对中原更抱有野心。因而,契丹边界暂时出现了难得的休战状态。
对阿保机来说,与其邻居的关系是次要的,因为他面临着在契丹人中间维持其最高权力这一主要问题。在907年被推选为首领后,他试图加强其绝对权威的计划并非一帆风顺。最大的威胁来自于他的弟弟们与耶律氏的其他成员,他们已经成为遥辇氏瓦解后的契丹新贵族。在传统契丹社会中,可汗与部落酋长的继承通常是在兄弟或堂兄弟之间进行的。再者,惯例要求首领每三年重新选举一次,那时,部落议事会的其他成员或他自己氏族的其他候选人也许会取代他。在910年,当重新选举到期时,阿保机没有履行这一程序,他的兄弟们感到被剥夺了他们自身的继承机会,故而试图阻止他建立一个基于父传子承的世袭王朝,因为这将会永远结束他们自己当首领的要求。其中最不满的是阿保机最年长的弟弟剌葛。
911年四个弟弟发动了叛乱,而912年这四个弟弟策划的另一次谋害阿保机的阴谋在实施之前被揭露。913年,当阿保机的第二个三年可汗任期结束,而他又一次拒绝进行重新选举时,由他的弟弟们、他的叔父与担任迭剌部首领的族弟所发动的一次更为严重的叛乱爆发了,这次叛乱被更加血腥地镇压下去。所有这些叛乱都失败了,而且他们的失败加速了阿保机集权的进程。不过他还不是一个完全专制的君主,他依然完全受制于契丹部族制度,这使他不能轻而易举地消灭所有的对手。虽然他的叔父和族弟以及三百多名支持者被处死,但他弟弟们的生命则被保留下来。
为了对弟弟们和其他旁系亲属进行补偿并阻止在耶律氏中发生进一步的叛乱,阿保机将他们的家族合并为所谓的三父房,这包括了阿保机祖父的所有子孙,他们成为辽帝国特权亲缘集团之一(见图表1)。但皇族内部对永久性继承统治的不满和有关继承的斗争远没有停止。917年剌葛再次叛乱并逃到了幽州,在那里,后晋王李存勗收留了他并授给他地方官职。后来,当李存勗于923年成为后唐皇帝时,他处死了剌葛以作为对阿保机友好亲善的表示。918年,阿保机的另一个弟弟迭剌发动了又一次短暂的叛乱。领导权的争夺与继承问题经常在阿保机子孙中爆发。
916年,当应该再一次进行部落首领的重新选举时,阿保机依然采取激烈步骤以加强其永久性权力。首先,他举行了一次汉式登基仪式,宣布自己为契丹皇帝并采用了一个年号,①以此宣称他独立于后梁(以前契丹采用它的纪年)并表示他现在处于与中原统治者平等的地位。也许更为重要的是,他宣布他的长子倍(900—937年,契丹名图欲)为继承人。这就正式摈弃了他的弟弟们与其他氏族成员们的继承权,也侵犯了部落长老按契丹传统方式选举他们首领的权利。倍本人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很深,极不愿意恢复契丹旧制。建立中国式政权的另一个象征性举措是建立第一座孔庙。但对于这些嗜血成性与残暴的斗士来说,孔庙似乎是不相称的,虽然少数契丹贵族已开始通晓汉字。
918年,阿保机开始